尾声

为什么我们固执地寻找这些地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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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问我,为什么在这个连许多山西本地人都少有踏足的地方,我们要固执地背着相机,去寻找长子县那些散落在市井深处与荒草密林里的「小国保」?

我想,我的回答可能是——

文化传承从不需要完美无瑕。破损的古迹、残缺的遗址并非文化的落幕,反而自带独特的岁月质感与生命力,是地域文化最真实、最珍贵的传承载体。

而庙宇与守庙人是共生共息、不可分割的整体。守庙人依托庙宇文旅资源获得物质收入,维系生活发展;同时,他们坚守的信仰与传承的文化,持续滋养、激励着一方百姓。这种人与庙宇双向奔赴、血脉相连的守护,是扎根家乡土地、最动人的城市精神。

那是在崇庆寺撞见的巨大反差。山门外,是几十年前在一场大火中被烧毁、至今仍显荒凉的白桦树段落;而一进山门,却是生机盎然、结满果实的桑杏树。当你站在千佛殿与天王殿前,看着那天王像断裂的腿里露出的千年古木与粗粝泥土,看着那些形态各异、像当地村民一样或托腮、或憨笑、或在打瞌睡的十八罗汉彩塑时,你会突然释怀——这里的神佛早已和这片山林草木同呼吸,草木在枯荣,神明亦在随岁月的生命力流转。

那是在法兴寺门前读懂的人庙同脉。当年法兴寺地下因煤矿开采面临塌陷危机,是当地的普通百姓,在每一块基石、每一根木构上用笔工整地标上「1、2、3、4」的号,硬生生顶着风尘,把整座千百年的古寺一块一块平移到了安全的高处。山门前卖凉皮的老太太,当年为了给古寺挪地方,连自己的家都被拆了。几十年来,她依着新寺而活,字儿一个不识,却守着这108级台阶说出了最深刻的佛性真谛:「观音菩萨掉根手指头,也是正常的。佛有人性,人有佛性,佛也是人做的。」那个没有文化的老人,用大半辈子的相守向我们证明,寺庙与人早已血脉相连,她在这里找到了精神的止息,也学会了接受自然的衰败。

那是贶王庙在岁月洪流里的传奇命途。多少宏伟的皇家宫殿在朝代更迭与战火中化为了焦土,而这座小小的民间庙宇,却在历史的夹缝中经历了一场最不可思议的巧合。当年为了储备粮食,人们阴差阳错地将这座庙宇改造成了粮仓,正因为大殿内部常年阴暗、干燥,完美契合了储存粮食的条件,它才得以在动荡的时代里逃过一劫。它顶着无数次被拆毁、被遗忘的边缘,在时间的盲区里被包裹着保留了下来。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场命运与普通人生活缝隙共同编织的奇迹。

那也是藏在县城最深市井处的成汤庙。在最嘈杂的电动车穿梭声、妇人的唤女声与晾晒衣服的平房夹缝里,随手推开一扇没锁的木门,在常年漏雨、成片溃烂脱落的土墙最暗处,竟然会猝不及防地与两幅尊神壁画对视。那种在极度破败、甚至有些狼狈的现实废墟里,突然撞见那一抹惊心动魄的元代线条的震撼,是属于长子县独有的壮烈与从容。

那是在小张碧云寺石阶下,那位拿着竹扫帚的老尼姑带给我们的终极宁静。她笑着调侃自己「什么都不会,连车也不会开,只能在这儿看家寺院」。她没有多少文化,却在二十多年前孤身一人来到这片连下脚地方都没有、长满一米多高酸枣刺的建筑废墟上,用一双长满厚茧的手平整了泥土,扶正了历史。她那一下、一下极其专注的扫地声,在这个随时在走向风化的院落里,平息了外界所有的浮躁。

那更是从长春天尊庙出发,通往长春天尊庙的那条近乎消失的野路。野草疯长得比人还要高,枝条不断划痛裤腿,四周只有闷热空气里成群蚂蚱的密集叫声。一进庙院,眼前是只剩下残破支架、随时可能坍塌的木质残躯。而带路的老大哥点燃一根烟,固执地隔着烟雾对我们说:「听老一辈说,咱长春村以前很繁华、很富饶,有当铺,有兵营……」那是走出过朝廷兵部尚书的荣耀,与现实中正在解体的建筑肉身之间,最让人酸楚、也最惊心动魄的对抗。

在寻找这些古迹的路上,我们曾无数次为文物的破败和脱落感到无能为力。但在经历过这一切后,我们豁然开朗——完美的建筑注定会消逝,与其痛苦地去抗拒不可逆的自然规律,不如放平心态。真正的永恒,从来不是去抗拒时间的雕刻,而是在接受了残缺、风化与迟暮之后,那份依然留存的傲骨与心清净。

我们正是想要传递这样一种视角:学着放下那种「必须修复得完好如新」的执念,去坦然接受自然的衰败。这种「自然而然」的过程,本身就饱含着生命的启示。对待文物是这样,对于终将随岁月老去的我们自己,亦是章法。坦然面对客观规律,放下偏执,反倒能让我们在废墟里读懂另一种惊心动魄的坚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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